519 你有活下去的资格
在玄闻骇然的眼神中，头顶的大佛终于彻底成型。
这里的成型不是它有多大。
而是它成了真实的佛像。
是的。
明禅寺众僧以生命献祭，凝聚出的引路人虚影在这一刻由虚化实，成了真实存在、可以被触摸到的东西。
在阳光的照耀下，佛像的表面金光流转，如果它是由金子做成的，一定非常值钱。
但显然不是。
如果硬要说什么材质的话，明禅寺众僧的血肉都消失了，地下建造的祭坛少了一部分，坍塌的佛寺不知何时看不见了踪影，应该便是由它们聚集而成。
表面的金光，或是血光。
“无中……生有……”
玄闻声音颤抖地说道。
传说中，这是仙人才有的手段。
原来传说不是传说。
玄闻心中生出莫大的恐惧，心想该不会引路人复活，直接登仙了吧？这可如何是好？
看着他的表情，红叶微微皱眉，怎么佛门领袖就这点心气。
在红叶看来，这并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。
来荥阳的路上，她与师父聊了很多，师父提到他最后的手段，是从极夜那借鉴而来。
——极夜确认失去了九死剑后，就决定以虚化实，练就一把独属于自己的剑，前不久极夜也确实做到了这点，用夜之剑开了无中生有的先例。
与极夜相比，玄闻就像是第一次吃到糖葫芦的孩子，显得很没有见识。
但红叶很快发现自己想差了。
玄闻有这样的表现，不是因为心性，而是因为净土领域。
他用万佛杖攻击的同时，红叶把溱洧剑握在手中，净土领域随之释放了开来。
玄闻连受重创，心神不稳下竟是被净土影响了心智。
说不定下一刻他就会和弟子一样，喊着“圣佛不灭”把自己献祭出去。
红叶自然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。
挥袖间，心剑领域**漾，驱散了笼罩在玄闻心头的阴霾。
玄闻清醒过来，看着眼前的女子，神色有些复杂，深呼了一口气，问道：“你到底想做什么呢？”
这一次他用的是你，不是你们。
比起引路人早就公开的理念，他现在更好奇红叶到底是怎么想的。
既要拦他，又要救他。
红叶松开溱洧剑，重新坐回台阶上，淡淡地说道：“我在帮你。”
玄闻觉得很无法理解。
在确定自己不是红叶的对手，并且还逃脱不能后，玄闻放开了无畏的愤怒，尽量保持着心境和语气的平和，认真问道：“你不让我离开，是在救我？”
红叶没有抬头，说道：“是的。”
玄闻依然不明白她的意思。
就算他现在很虚弱，可作为领域境的大人物，自保的能力总归是有的。
红叶不想解释，只是说道：“等着。”
玄闻看着她的背影，沉默了很长时间，然后走到一旁的墙边，靠着墙壁蹲坐了下来。他把双手放在膝盖上，就像是田地头蹲着的老农，没有一点儿少林方丈的样子。
半晌，他望着头顶的佛像，幽幽地说道：“为何要救我？”
红叶说道：“不是我想救你。”
玄闻沉默了会儿，说道：“那是谁？”
红叶说道：“我师父。”
玄闻身体微僵，没有说话。
如果真是如此，引路人为何要特意救他？
两人非亲非故。
说句违佛的话，引路人被少林逐出，却偷走了少林的千年传承，他们之间该有着难以抹灭的仇恨。
红叶想了想，解释说道：“天罚过后，当因果重新开始时，你可以继续布施佛法，领人向善。”
玄闻明白了过来，心想这真是很没道理的事情，说道：“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，引路人很欣赏我，所以给了我活下去的资格。”
红叶说道：“可以。”
玄闻说道：“那如果他没死呢？”
红叶直接说道：“便用不上你。”
原来自己是引路人的替代者，玄闻叹息一声，不觉得荣幸，说道：“我佛慈悲，其他人又有什么错呢？”
这个问题不需要红叶回答。
引路人的想法便是这个问题的答案。
众生平等。
可这四个字是佛说。
佛说终究是佛说。
太不现实。
人间如何能平等？
就像道门常说的天道至公，放到人间同样不现实，除非世界上没有天赋的概念，除非将祖辈的辛苦都当作徒劳，可是，这又产生了一种新的不平等。
红叶知道他在想什么，说道：“那便用天罚，换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。”
玄闻说道：“如果日后依旧如此呢？”
红叶想着师父的回答，淡然说道：“那日后会再有如他一般的人出现，如此以往，总有新生。”
那便是灾难的重复了。
玄闻这样想着，忽然说道：“可这终究是他的看法，不是你的。”
他是想说服红叶。
问题在于，在通晓心剑领域和净土领域的红叶面前，没有谁可以隐藏心思。
红叶毫不客气地说道：“如果没问题了，那就闭嘴。”
……
……
东海上。
一袭白色儒衫以极快的速度，在往海洋的深处飞行。
不管他的速度多快，那片黑色的劫云始终笼罩在他的头顶。
白衣柳玉。
劫云当然就是天劫。
是引路人用溱洧引下了天劫。
现在引路人和溱洧都不在了，只剩下柳玉一人，接过了天劫。
他在为自己的弟子承受。
尽管弟子已经不认他这个先生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柳玉的速度放慢，确定方圆三千里都是海洋，连孤岛都没有一座。
他深呼吸一口气，看向头顶的劫云。
“这便是仙劫吗？”
柳玉喃喃自语。不同于红叶入境一品时或者通天禁招来的天劫，入仙时的天劫往往会凝聚许久，当初谢周渡劫时，加上法显的介入，足足九天才有第一道劫雷落下。
眼下的天劫又会是多久？
不管是多久，柳玉都没信心渡过。
他本就没打算渡劫。
柳玉、极夜、何问。
引路人认为三人谁都渡不过天劫，但极夜以莎循为阵，接着无中生有弄出了夜之剑；何问道心与剑心合而为一，以十数万剑布下难以想象的剑阵，两人都超过了引路人的想象，也都有破劫的信心。
唯有柳玉。
什么都没有准备。
仓而惶之，惶而悲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