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61 此后再无定山河
很多时候，眼泪不代表放弃，也不代表悲痛，而是终于走出迷雾后的欣喜。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
李彻喃喃自语。
随着声音落下，护城大阵阵势再涨，那些银白色小剑非但没有被极夜掌控，反而锋刃突转，对着他倾斩而落。
极夜怔了怔，瞬间反应过来，身形极速后撤的同时，一道剑光从掌间掠出，剑域萦绕在身前三丈。
即便如此，仍是有半截衣袖飘然坠落，胳膊被剑气割出几道血痕。
极夜眼神凝重。
皇城里其他人则更为惊讶。
就算是他们，都能感觉到在刚才那一刻，护城大阵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威势。
大阵似乎有独立的意识。
对待李彻，它是排斥。
对待极夜，它则像是遇到了生死大敌般准备直接抹杀。
逼退极夜后，定山河周围的无数银白小剑没有消失，继续悬停在夜空中。
李彻目视前方，深呼吸一口气，又一次向它走了过去。
那股排斥的力量依旧。
然而这一次，李彻没有选择对抗，竟是丢弃了所有进攻，放缓脚步，顶住压力，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动。
嗖的一声。
有一柄小剑冲他而来。
李彻眼皮抖动了下。
他没有闪躲，脚步也没有任何停顿，任由小剑朝自己的眉心刺去。
这是要自杀？
脚下响起一阵惊呼。
一息。
两息。
三息。
想象中的场景并没有出现。
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，李彻依然在向着定山河前进，那柄小剑抵住他的眉心，每当李彻迈出一步，它就往后撤退一步。
剑身上的光芒越来越亮。
如果它有灵智，这会儿一定会跟个孩子一样表现得非常生气。
下一刻，小剑忽然偏移，转而从李彻的耳畔划过，割断金冠一角，继而它划出一道弧线，重新落回李彻身前，剑身舞动着，仿佛在威胁和炫耀。
李彻斜了它一眼，继续向前。
铮！
定山河猛地颤动了下。
夜空中所有的银白小剑听到号令，同时朝李彻冲了过去，它们呼啸着，杀意凛然，几乎要将李彻彻底淹没。
鲜血染红了一片夜色。
李彻还是不反抗。
那些小剑割裂皇袍，在他的身上留下了数不清的伤痕，宛若刑牢里的千刀万剐。
“咳，咳咳……”
李彻咽回涌到喉咙的鲜血，背脊挺得更直，脚步迈得更大。
直到他握住了那把剑。
他终于站到了定山河面前。
————
李彻走过了剑雨。
他的头冠掉了，发髻断了，长发散乱地披在身后，浑身上下到处都是伤口，身上的长袍也被染成深红，再找不出半点明黄色。
就像刚受刑后的罪犯。
哪里有一个帝王的模样？
李彻低着头，看着眼前的山河剑。“我来了。”
李彻轻声说道。
这一次，他没有用朕。
因为他这句话是对定山河说的，更准确一点，是对整座长安护城阵说的，是以子侄的身份，对重建这座大阵的仁宗先祖说的。
他的方法也很简单。
定山河是一把剑。
一把极其骄傲的剑。
无论它被赋予什么意义，又是否处在阵眼的位置，都改变不了名剑渴望追随于强者的根本，所以它选择了更有天赋的李棠溪，也愿意被握在谢周手中。
尽管李彻也是一品，但李彻要处理百般政事，疏于修行的他绝对算不得什么强者，甚至连剑客都说不上。
所以定山河怎么都不肯。
但此时此刻，它代表的是护城阵。
这是李氏传承下来的大阵，经过仁宗皇帝的重建，自然不会被李氏皇族外的人掌握，当极夜过来时，那猛然爆发的杀意便是证明。
看到这一切的李彻终于明白过来。
抗拒他的不是护城阵，而是定山河。
他身为帝王，本该能掌控这座大阵，不需要任何理由。
何须在乎一把剑的意志？
至于认同？
群臣认同足矣，天下百姓认同足矣。
定山河认不认同又能怎样？
排斥朕，可以。
不信任朕，也可以。
但朕身为这座城的王，便是这座大阵的主人，想要阻止朕，不行。
定山河更无法杀死他。
“这不是一场游戏。”
李彻说着，低沉的声音里充满了悲痛。他双手紧握剑柄，鲜血仍在不停滴落，沉默片刻后，缓慢且坚定地说道：“今日起，朕剥夺你镇国之意、山河之名。”
话音落下。
似乎有什么东西消失了。
这把奇兵谱排行第十的名剑颤动得更加强烈，剑身的光彩却突然暗淡许多，透过星光，再也看不到隐藏在其中的万里河山。
从今以后，它也不再是镇国剑。
它也不能再叫定山河。
————
“吾皇万岁。”
看着上方的身影与归于沉寂的剑影，何事跪拜了下来，眼眸里一片通红。
一众朝臣跟着跪拜了下来。
他们中曾有人高呼镇国剑的重要，喊着要将丢剑的李棠溪革除王位，还有些人向来不满镇国剑的存在，认为它束缚了人心。
但不管是谁都必须承认，在亿万百姓们心中，定山河就如同前朝的传国玉玺，是天命所归的象征。
如今李彻一句话否定了它的一切。
不重要了。
朝臣们跪拜在台阶下，山呼万岁的声音里尽显虔诚。
没有谁觉得李彻做的不对。
————
一声嗡鸣。
长剑在李彻手中停止颤抖，漫天银白剑气尽数消散，表达自己的臣服。
李彻抬起了胳膊。
长安异象频生，朱雀门前的雀鸟蒸腾起漫天火焰、凌烟阁外的雕塑结成战阵，还有兴度宫欲火重生的古柳、东西两市的森热剑阵、私塾里的圣人、华明寺中的佛像……护城阵跟随李彻动了起来。
大阵的锋芒尽数指向极夜，封锁住他所有可能退去的道路。
“此阵可诛仙？”
极夜忽然问道。
李彻说道：“朕不知道。”
也没有谁知道，仁宗重建大阵后，世间已然太平，这座大阵从未展露过锋芒。
“不知道？”极夜摇了摇头，嘲讽道：“那便是不行！”
说完这句话，极夜张开右手，掌心向上对准了天空。
云层翻涌。
暗灰色的云层被割裂成一块块的，拧转变形，最终化为无数道漆黑如墨的云剑，看起来恐怖非常，藏在云剑中的力量同样恐怖非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