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70 一个玉簪
这里的很久不是两年。
如果从头开始算，最少也有十年了。
那是在红叶还没有拜进青山和心剑斋的时候，更准确的说，在何问还没有与红叶相遇的时候。
知晓红叶过往的人不少，时至今日，清河的人们仍喜欢在茶余饭后谈论那次相遇，称赞何问的眼光以及道心天成带来的感知能力。
仔细想想却有些不对。
作为剑心天成，红叶拥有着百年罕见的天赋，其中种种巧妙，又怎么会一直到十岁以后才被人发现？
而且恰好遇到了从青山归来的何问。
这很难不引起怀疑。
何家暗地里查了许久，家主何人还让老管事带信给谢周，请谢周帮忙起了一卦，两方都没发现什么疑点后，何家才肯定了这一切。
当然不会有什么疑点。
引路人游历时最先遇到红叶不假，但在那个时候，他只是惊叹于这个小姑娘的天赋，准备把她收归自己门下的时候又突然放弃了。
引路人开始筹划这一切。
他在红叶身上种下了禁制。
这禁制没别的，仅仅是为了限制红叶的天赋，不让第二个人发觉。
等到时机合适，引路人才解除禁制，制造了何问与红叶的相遇。
看起来就像一场意外。
后面的事情一如他想的那样。
红叶拜到了青山谢周门下，谢周又亲自拜访柳玉，根据红叶的情况修改心剑术的入门法决，帮她准备了最合适的修行路线。
整个过程中，引路人从未露面。
何家当然查不到。
而以引路人的手段，瞒过谢周一卦也不算什么难事。
引路人只是潜在暗中观察着，确保事情都在按照他的计划发展。
这是一场赌博。
对不喜欢意外的引路人来说，这是他此生唯一一次赌博。
如果何问没有把红叶带到青山，如果青山不愿意让红叶去往心剑斋，如果引路人没能凝聚出净土领域并掌握控制人心的方法，如果红叶没有离开圣贤学院，如果没有李修曌的反叛和长安事变……
好在没有如果。
他赌赢了。
接过心剑斋传承，习得心剑领域的红叶成为了他的弟子。
一切真是最好的安排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
引路人对着夕阳虔诚致礼。
如今他只剩下了一只手，再也没办法双手合十，还少了一只耳朵，瘸了一条腿，躬身行礼的模样，在暮色下显得颇有几分滑稽。
红叶看着他的身影，犹豫了一会儿，开口问道：“师父，为什么那人会喊我小姐？”
引路人只是说道：“旧事。”
听到这个回答，红叶微微一愣。
旧事是什么事？
为何自己全然没有印象？
她沉默片刻，轻声问道：“那我真是他口中的小姐吗？”
引路人点了点头，又摇了摇头，看着她的眼睛，微笑着说道：“世事无常，假作真时真亦假，答案是什么真的重要吗？跟着自己的选择走便好。”说完这句话，引路人起身离开了小院。
红叶对着他的背影浅浅一礼。
眼底满是尊敬。
红叶又想起从前。
若不是师父把她从清河带了出来，领着她走上这条路，或许她早已和记忆里的小姐妹们一样，被送进了某个大院子里，再难看到外面的世界。
这些事情过去很久了。
但她最近总会想到这些往事。
当然，对于这些不怎么好的往事，红叶并没有半分怀念，和小姐妹们间更谈不上什么姐妹情深，加上排名靠后的话，阿嬷打骂后总会不给饭吃，她们也只剩下竞争关系。
那时候的红叶做梦都想逃离。
然后她便遇到了师父。
那一天，师父带她走出清河人家，说她的眼睛如山泉般澄澈，然后给她取了个新名字。
红叶。
她觉得这个名字真是好听。
最让她记忆尤新的，是师父笑容温和地对她说，虽然无法改变她的过去，但会带着她改变这个世界。
师父还说。
这计划叫众生平等。
————
夕阳逐渐落了下去，暮色越来越深。
夜晚的南任城起了微风，风里带着沿海地区特有的咸味。
红叶起身离开了小院。
以她如今的境界，这座边远城池里自然没有谁能察觉到她的踪迹。
红叶绕过热闹的晚市，不知不觉中走出了城，来到了城外的海滩前。
星空很亮。
南海也很亮。
互相映照着更显动人。
红叶想了想，脱下鞋袜，掀起裙摆向前走去，停在海水漫过膝盖的地方。
“这是哪呢？”
感受着海水的微凉，红叶喃喃念了一句。
她当然知道身后的城是南任城，眼前的海是南海。
但她觉得这一切都太不真实。
南海真的是海吗？
红叶似乎没有见过海，又似乎见过海，见过不是海的海。
她不能确定。
她相信自己的师父。
只是有很多话，她都没有说出口。
比如她听到别人喊自己圣女的时候，会觉得这称呼极其陌生。
比如她总感觉自己好像忘了什么，这几年的时间，她并没有在夜幕里修行，而是陪在另一个人身边，走过了很远很远的路。
她想不起那个人是谁了。
她难过地低下头，看向手里刚买的玉簪。
簪上刻着八个字。
言念君子，温其如玉。
红叶觉得这句簪文真美，比眼前的南海与头顶的星空都要更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