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26 何为疯子
清晨时分，唐家最顶尖的斥候成队地从天府城赶往平江，马蹄声踏破秋风，沿着群山脚下的平坦官道，惊醒了沉睡中的眉山小镇。
紧邻官道的院落更是吵闹异常。
有位青衫文士站在门前，神色冰冷。
良久，他转过身，脸上的冰冷退却，嘴角勾起一抹微笑，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欲望，直直地看向院子中央身穿道袍的年轻女子。
女子皮肤苍白，就像冬天的雪。
世间修行者众多，除了身负化血术等邪恶功法的极少数外，少有人显得如此病态，女子并不是生病，她修行的也不是邪功，只是常年伪装成别人的模样，很少见到阳光。
她是夜幕千幻。
青衫文士则是天府城寻找许久的黄泉。
“女人多变是好事，千幻万化更是好上加好。”
黄泉看着她温声笑道：“半年不见，千幻统领风采依旧，着实让小生想念得紧啊！”
千幻冷冷道：“不会说话，就闭嘴。”
“换作别人这般和我说话，我肯定会想杀了他。”黄泉说道：“但千幻统领和别人不一样，统领是否肯赏脸猜一猜，我在想什么呢？”
千幻皱着眉头，没有理会。
黄泉呵呵一笑，自顾自地接话道：“我在想，像统领这样的美人，至今仍是独身，真是令人遗憾。巧合的是，在下和统领一样，也是独身。”
千幻目露杀意。
黄泉察觉到她的杀气，微笑着说道：“牡丹花下死，做鬼也风流。如果千幻统领愿意，尽管杀死在下，在下对天发誓，决不还手。”
千幻想了想，伸手抵住旁边的佩剑，淡然道：“很好。”
万籁俱寂。
秋风聚涌。
下一刻，院子里骤然响起一道急促的锃鸣声，三尺青锋出鞘，裹挟着幽白色的剑气裂空而至，对着黄泉的头顶劈落。
黄泉眯起眼睛，抬起右手。
剑刃与掌心相撞。
伤口深可见骨。
周围泛起一缕血腥味。
“真好闻。”
黄泉用力嗅了嗅，蓦然间朗笑出声，也不松手，就这么握着剑刃，鲜血从掌心滴落，染红他的发丝，又沿着他的脸庞染红青衫。
剑身依然光洁如初。
黄泉似乎对此很不满意，把长剑横在身前，以掌心覆住剑柄，从剑柄一直抚摸到剑尖，直到整把剑都沾满他的鲜血，他才松了口气。
“这才对嘛。”
黄泉声音温和道：“还你。”
长剑脱手甩出，恰好落入鞘中。
千幻看都没看一眼，只是望着面带鲜血的黄泉，嗤笑道：“我还以为你真不怕死。”
黄泉含笑道：“没死在牡丹花下，本尊有些不开心啊！”
小生、我、在下、本尊。
几句话的功夫，他的自称一直在变。
他的心情也一直在变。
他从来都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。“你很贪婪。”千幻冷笑道。
“七情六欲，贪字为首。”黄泉淡然道。
“我一直以为贪婪的人都很聪明，懂得在什么时候伸手，又在什么时候缩回去。”千幻突然间就有些意兴阑珊，遗憾道：“你却是有些愚蠢。”
“你会知道的。”
黄泉语气平静，眼中炙热不减。
千幻对此无动于衷。
世间情爱，最为难解难分。
无论是一眼万年亦或日久生情，大抵都属于其间种种，但绝对不包括眼前的黄泉，他只是想占有想得到，想实现自己心底的疯狂。
便在这时，平江胭脂铺里的那位妇人从院落外面走来。
妇人欠身行礼：“千幻统领，黄泉尊者。”
黄泉皱了皱眉，眼底戾气一闪而过。
蜀郡绘卷者。
该死。
她不该将自己的名号放在千幻之后。
千幻瞥了他一眼，没作理会，对妇人说道：“情况如何？”
妇人恭敬回答：“天府城的最新消息，唐琛已经出城，最多半天，就会抵达平江，沿路眼线确认过，的确只有他一个人。”
千幻点点头，吩咐道：“晾他一天，明日把消息递过去。”
妇人应道：“是。”
千幻转而问道：“玄甲联系到没有？”
妇人摇摇头，沉声道：“除了将短刀和唐芊的名册送过来以外，至今一无所踪，属下认为，以玄甲的性子，应该返回了大和城。”
玄甲怕死。
三人心知肚明。
而围杀唐琛的任务，不管成功与否，事后撤离都少不了和唐家正面相碰，玄甲惜命重于一切，不肯冒险也算是情理之中。
“怕死就该死了。”
黄泉扭动着脖子，咯吱脆响，眯眼笑道：“改天我必会亲自取他性命，魔佛那边，想必也不会介意，千幻统领，你说对吧？”
千幻正准备回话，眼角余光瞥见他的右手，神情微变。
黄泉掌心的伤口已经愈合。
不仅如此，他的发丝和青衫上血迹斑斑，脸颊却是干净如初，没有半点鲜血流过的影子，仿佛烈阳下的小雪，落地即融。
这是什么功法？！
千幻压下心里的震惊，淡淡地回道：“想不想杀和能不能杀从来都是两回事。”
“一回事。”
黄泉咧咧嘴：“活人和死人，才是两回事啊。”
黄泉顿了顿，忽然伸手掐住了旁边妇人的咽喉，满脸堆笑，语气却是冰冷至极：“统领不回答，你来告诉我，我说的对吗？”
铮！
千幻起身拔剑，对准黄泉的胸口。
烫，很烫。
就像光脚踩在烈焰下的沙漠。
沾染黄泉鲜血的剑柄，仿佛涂着一层火毒，让她几乎握不稳剑。
“放开她。”
千幻并不介意手掌的滚烫，冷冷道：“或者杀死她，你去给她陪葬。”黄泉笑而不语。
生与死，皆在一念之间。
高手间尤其是顶尖刺客的对决也在一念之间。
一念即一瞬。
黄泉做出了选择。
他没信心在杀死妇人的瞬间躲过千幻的剑，于是扔垃圾般地把妇人甩到旁边，手掌来回搓上几下，像是学堂里犯错的幼童，装作没事人地举起双手，笑嘻嘻道：“玩笑而已。”
妇人握着脖颈，大口喘着粗气。
她恐惧地看着前方的青衫男子，早听人提到新任黄泉尊者喜怒无常睚眦必报，但她仍是想不明白，自己何时得罪过对方。
千幻收剑入鞘，面无表情道：“滚。”
黄泉十指交握放在脑后，闭着眼向院外走去，懒洋洋地说道：“千幻统领放心，本尊一定会回来的，而且统领您，一定会欢迎本尊回来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