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99 北疆的寒风
凉州在大陆的北端。
出凉州往北，便是人们常说的北疆。
北疆不比内地，当梨花香气铺满长安的时候，北疆的春天还没有到来。
天气冷得邪性。
刀子似的寒风里，有个头戴斗笠的黑衣人正独自走在霜冻到开裂的土路中央。
离得近了，会发现黑衣人露在斗笠外的脸颊上泛着不正常的红，不是那种因为寒冷或者醉酒而出现的酡红，而是鲜红，就像涂抹着一层血。
黑衣人身材粗壮，即使微驼着背，也如铁塔一般很有威势。
但他的脚步却很虚浮，走一步晃一步，似乎下一刻就会被寒风吹倒，再也站不起来。
“咳咳咳。”
忽然，黑衣人捂住嘴巴，弯下腰，费劲地咳了两声。
手心里亦是一片殷红。
他眼底充满了怒火。
怒火是对他的上线，那个名叫丁绿绮的女人；也对临行前，拍了拍他肩膀的年轻男子。
他被丁绿绮派来任务。
他被那个年轻男子种下了血毒。
论凶狠程度，不下于黄泉尊者的血毒。
当时他才二品境。
按理说，他早几天便会死了，死在那片埋骨战场里，这也正符合丁绿绮的期望。
事实却是，站在幕后的那些人，包括他自己在内，都没能想到自己能活到这个时候。
因为他破境了。
在那片埋骨战场里，他跨过了二品与一品间的门槛。
这是一道天堑。
之前的他，是夜幕可有可无的死士。
现在的他，已经有资格直接听令于三位尊者，拥有自己的名号。
他想，自己在埋骨战场破境，应该叫做“埋骨”。
但他依然抗不过体内的血毒。
这些血毒实在太过霸道，不知不觉中便已经侵蚀进他的四肢百脉，即使他到了一品境，也只能勉强对抗着，做不到将血毒清除。
他就要死了。
好在前几天，他用自己后半生的效忠，联系到了能解决血毒的人。
黄泉尊者。
他只需要待在北疆，等待尊者的到来。
想到这里，黑衣人又重重咳了两声，继续在寒风里走着。
半个时辰后，他来到了一片光秃秃的树林前。
树林边上立着一座客栈。
黑衣人想了想，推门走了进去。
暖风扑面而来。
临近北疆，客栈的生意着实不怎么样，零零散散坐着三四桌客人，柜台旁站着个拨弄算盘的伙计，店小二不时端出几盘餐食，也没有半分献殷勤的好脸色。
“两斤羊肉，一碗油面。”
黑衣人朝柜台扔了块碎银，随意坐在了店门旁边。
身后的桌子，几个身材不弱于他的彪形大汉正说得唾沫四溅。
“前几天听说那镇国剑丢失，这不，最近可又来新消息了。话说秦王殿下确实了得，弄丢镇国剑那么大的罪名，满朝官员上奏，他竟然半点事儿没有！”另一人说道：“三殿下可是圣贤城高徒、陛下最宠爱的皇子，能有个毛事？”
“也对，那些官员找他的麻烦，是真他娘的脑子进水。”
“……”
黑衣人静静地听着。
这些消息在长安时他便听过无数遍。
此时再听，却有不同的心境。
他心里暗自思索着，自己带进埋骨战场的那个木匣子，那个材质极其特殊、更被人刻下杀阵的木匣子里到底装着什么。
难道是定山河？
不然为何要花费大气力，把它藏进埋骨战场的深处？甚至要杀自己灭口？
可如果真是定山河……
那可是奇兵谱排行第十、承载着李氏气运的镇国剑，谁忍心就这么将它丢弃？
黑衣人实在猜不透。
他下定决心，等黄泉尊者过来，解决血毒的问题后，自己就瞒着上面，再去往埋骨战场走一趟。
“镇国剑是否真有镇国之能？”
身后几人继续讨论着。
“本来俺是不信这个的，但你们瞧瞧最近的消息，交州那边寒雨不断，北海沿区还闹起了海啸，眼看着都淹了好几座城，死了近一千人！要我说啊，这就是镇国剑的问题！得亏那边富饶才能熬过去，换到咱们这穷乡僻壤，不得死个十万人？”
“说到这富饶，老子就来气，真他娘的人比人气死人！”
“能有口饭吃就满足吧你！”
“我呸，都是不良人，那边的一年捞几百两，咱们一年十几两，你丫就不眼红？”
“眼红顶个屁用？”
有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感叹道：“反正头儿说了，再过俩月就给我选调的机会，到时候我就选到扬州那边，在江南水乡待几年，还能多赚个几百两，想想可真是美啊！”
周围安静了片刻。
紧接着，又是一片骂骂咧咧。
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，旁边桌子那个身穿黑衣、斗笠一直没摘下的男子，眼神渐渐眯了起来。
原来是不良人。
冤家路窄呵。
黑衣人伸手抓了根筷子，从中间掰断。
下一刻。
惨叫声响彻客栈。
那个说着将要调往江南水乡的男子身体陡然变僵，重重地砸在了饭桌上。
半根筷子插在他的脑后。
腾腾腾！
其余几人瞬间站起身，抓起刀剑，望向眼前的黑衣人。
身为不良人，眼力自然不差。
他们看出了对方的虚弱，却也看出了对方是一品境的强者。
“哥儿几个，结阵！”
一人大声吼道。
话音未落，几人就已经聚到一起，刀剑出鞘，一种令人胆寒的戾气萦绕在他们周围。
黑衣人不屑地看着他们。
心里更有满满的畅快。
换做以前，他都在隐姓埋名，不敢展露出自己的实力，遇到几个不良人结阵，更是只有乖乖逃跑的份儿，此时却能居高临下地打量对方。他做梦都在想着这一天。
客栈里的其他人也站起身，望向这边。
没有人敢上前。
长安城能有十位乃至数十位一品。
但在边陲地区，除去那些常驻军，还有不良人的驻扎处，其余哪还有一品境的高手？
有人轻动脚步，想要离开客栈报信。
噗呲。
一道流光贯穿了他的心脏。
“谁敢乱动，死！”
黑衣人抿着嘴笑。
突破一品，他终于可以放肆自己的心意。
但他没忘记自己是夜幕杀手，需要保证行踪的隐秘性。
因此他决定，把周围的人都杀死。
便在这时。
门外又响起一道声音。
“血味真重，看来饭菜会便宜些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