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：不愿人生如初见（35）
三人回到驿站的时候，夜色已然深沉，四周寂静无声。
房间里的烛火静静燃烧，没有讨人厌的飞蛾四处晃动。
葛桂本想回去睡觉，但被何问强行留了下来，此时正坐在桌边，对着自己的药箱子调配缺少的药材。
何问坐在床边，眼神担忧地看着昏迷中的红叶。
红叶脸色苍白，身体不时轻微颤抖，就像受到太多惊吓的幼兽，无法睡得安稳。
葛桂倒是老神在在，一边在烛火下研磨药材，一边随口说道：“这都是正常现象，你看那些走火入魔的被捞回来，哪个能睡安稳觉？圣……红叶她虽然没走火入魔，性质上却是类似，休息两天就好了。”
何问斜了他一眼，没接话。
毕竟葛桂与他们只是萍水相逢，关系说不上有多亲近，葛桂就只是站在医师的角度上说出自己的看法，尽心尽力便好，至于病人最后的归处如何，他早就学会了平常心看待。
不然行医多年，逢着个病人便要多愁善感一番，这医师不当也罢。尽人事，听天命，早已是葛桂的行医准则。
但是，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。
葛桂可以如此，何问却完全无法保持顺其自然的态度，道心天成、清净如水、清心诀……通通失去了作用。
他现在也不确定葛桂的方法是对是错，甚至有些后悔进行这一次尝试。
他思索片刻，把溱洧收入剑鞘，放到了红叶怀里。
怀中抱剑。
似乎多了些安全感。
红叶紧紧皱起的眉头稍微舒缓，呼吸也稍微放松了一些。
“葛医师，我准备施展领域。”
何问忽然说道，右手并作剑指，点在了溱洧剑的剑刃顶端。
“哈？”葛桂一惊，不待他出言反驳，房间里便蒙上了一层莹白色，似乎天上的月亮掉了下来。
葛桂磨药的速度忽然慢了下来，不管是外表还是内在都变得安静。
在这一刻，他觉得自己失去了那种世俗的欲望，从充满俗味儿的医师变成了世外高僧。
如果葛桂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来看，这种转变并不好，但偏偏他说不出哪里不好，反而很享受这种心神俱宁的感觉。
葛桂喃喃道：“这是心剑领域吗？”
何问点点头。
这当然是心剑领域。
比清心诀静心咒更能让人安静下来，甚至放下所有戒备的，也唯有心剑领域。
“真了不起。”葛桂由衷地赞叹。
何问以前掌握不了，但解决了天妒的问题后，他的剑术随之臻至顶峰，又有溱洧剑在旁，自然能够施展出来。
此时用出心剑领域当然是为了红叶。
不得不说，这个方法很有用。
红叶抱着溱洧剑，在心剑领域的包裹下，眉头终于展开，沉沉睡了过去。
她一直在做梦。
梦里被红和黑占据。红色的是鲜血，是死亡。
黑色的是浓云，是阴霾。
那道看不见的身影就躺在阴霾下方，浑身布满鲜红。
她想过去。
想走到那片阴霾下方，把那个人救出来，甚至愿意拿自己的生命去换。
但她走不过去。
有一道看不见的墙壁挡在面前。
她一次次撞过去，又一次次被墙壁弹回。
便在这时，她手中多了一把剑。
她开始用剑去斩。
一次又一次斩下去。
这道墙始终巍然。
阴霾渐渐加重，眼看就要彻底吞噬所有的时候，一道阳光忽然从阴霾中穿出，照在了她的身上。
光束越来越多，阴霾很快散去，看不见的墙壁也不知在何时消失。
场间变幻。
恍惚间一座雄城拔地而起，城门顶端的百年城墙上刻着“清河”二字。
那道看不见的身影出现在了她的眼前。
原来是一个少年。
少年牵着她的手，走出了那间名为清河人家的丫鬟行。
从清河到长安，从城外青山到圣贤学院，一幅幅画面走马观花般在她的梦中划过，陌生与熟悉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在这一刻相处得是如此融洽。
那少年一天天成长，逐渐与何问的身影重合。
原来是他。
果然是他。
红叶终于看清了他的脸。
也看清了在他身后，那一道道模糊的人影。
总是含笑以待的伯父伯母。
耐心讲解剑谱的谢周。
喜欢带着她逛长安闹市一逛就一个下午的柳心月。
表面一丝不苟内心却温和的方正桓。
……以及柳玉。
她终于看到了那些遗忘了的往事。
睡梦中。
红叶泪流满面。
……
何问在床边坐了一夜，心剑领域也维持了一夜。
葛桂虽说怨言颇多，一晚上却也熬了三次补血的药汤，但第二天一早，看到何问的伤口竟然长好大半，外伤也开始结痂的时候，他依然被惊得不轻。
他们在这处驿站停了两天。
第三天午时，阳光最盛，天气最暖的时候，红叶醒了过来。
她警惕地看着四周，数道剑气下意识环绕周围，随时准备攻击。
昏睡太久导致她的脑海仍有些胀痛，意识也还有些模糊，但她很快便反应过来了这是在哪里，抱着溱洧剑，心里的紧张感却没有因此消失。
没一会儿，何问走了进来，他被葛桂拉出去购置药材去了，没成想红叶恰好在此时醒来，愣了下说道：“你醒了。”
他想解释前几天的事情，也想问红叶梦到了什么，更想问关于记忆的事情。
但最终他什么都没有说。
红叶看着他，也没有说话。
其实她也有很多话想要对他说，也有很多事想向他询问。
但她同样说不出口。
直到最后，她的声音轻微颤抖，只轻轻说了两个字：“公子。”何问愣在原地，如遭雷击。
半晌以后，他才反应过来，上前轻轻抱住眼前的姑娘。
窗外阳光，许久不像今天这般暖。